※有新增人物,但為不重要的配角,請安心食用。
「讓我再一次,好好地看著你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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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如果波妞化為泡沫,我會向你索命。】
「哈——哈——哈——」宗介從夢中驚醒,不停盜汗,並盯著天花板喘氣。
須臾,他起身,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的海洋,波光粼粼,閃耀動人。
這不知是第幾次夢到藤本了,最近常夢到藤本對他說些可怕的話。
記得五歲那年初遇波妞,經歷許多奇妙的事,包括那位神奇的非人類,也是波妞的父親——藤本。當時藤本和他握手言和,並把波妞交給他。五歲小男孩的感情,豈是愛情?
國小曾有一次波妞大哭,那次宗介吃了久美子送的點心,卻沒吃波妞的。波妞以為宗介喜歡久美子,便哭著跑到海邊向母親哭訴,藤本知道後,生氣地找宗介,並跟他說:「你只能喜歡波妞一個,如果你變心了,波妞就會化為泡沫,到時我也不會原諒你的。」
當時宗介回他說:「我喜歡好多人,喜歡理莎、喜歡耕一、喜歡久美子、喜歡婆婆們……也喜歡波妞!」
宗介一一點名,讓藤本臉一陣青一陣白,還不時發出怪異的驚訝聲。宗介又補一句:「那藤本喜歡誰?」
「我、我喜歡曼瑪蓮,我喜歡她!」藤本有些彆扭的告白,曼瑪蓮是他的妻子。
「那你不喜歡波妞嗎?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藤本被宗介天真的問題搞得百口莫辯,於是立馬提出結論:「總之,你不准讓波妞流眼淚!」說完便回到海中。
後來,宗介安慰了波妞好一下子,波妞才露出笑顏。
現在想想,以前所說的喜歡,是把友情、親情、愛情混為一談,漸漸的,到了初中,他才明白藤本說的喜歡是哪種。
只是他對波妞仍像五歲時擁抱他感到特別困擾,不止這件事,波妞只要認識新朋友,就會爆出她曾是一條魚,以及目前住在宗介家裡,最喜歡宗介等等異常開放的話語,搞得傳言滿天飛。
之前波妞又跟陌生人說自己是條魚,宗介趁她還在滔滔不絕時趕緊將她帶離現場,他不禁懷疑,波妞雖已成了半人魚,但思想仍停留在五歲。五歲講這些別人覺得可愛,但初中講這些只會讓人覺得你是瘋子。
她就不能再像個普通人嗎?
許多話,宗介都隱忍在心,和波妞相處久了,反而越來越厭惡她。他知道這不是波妞的錯,波妞沒有變,是他變了。
正因如此,他之後上學都比波妞還早出門,一開始理莎問宗介為什麼不和波妞一起出門,宗介將食指放在嘴上說聲「噓」後便輕輕把門帶上離去,理莎大概明白宗介到了這個年紀總是會擔心被同儕嘲笑,也沒再過問。
只要波妞到學校後,就會跑到宗介的班級大喊宗介的名字,說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出門之類的,剛開始宗介會馬上出教室安撫波妞,忍受旁人的竊竊私語。後來,宗介都會假裝沒聽到,即使波妞走到他旁邊大叫,他依然冷漠,波妞這樣的行為讓宗介覺得她像個潑婦。
「宗介!」今日又上演同樣的戲碼,波妞到宗介的教室門口大叫著:「你又自己出門了!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出門!我要和宗介一起!」
「欸,宗介,你女朋友來了。」坐他後面的智慶輕拍宗介的肩膀,開玩笑的說。
怕被同學排擠,宗介只得露出一貫的笑容道:「她不是女朋友,只是別班的同學。」
久美子氣鼓鼓地走出教室,叫波妞別在走廊或是教室大叫,順便打發她離開。要說對宗介的愛,久美子可是不會輸給波妞的,雖然宗介有時也覺得久美子很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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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學後,宗介總是跟智慶一同回家,但波妞都會緊跟在後。宗介以為只要不理她,她自然會安靜,但他錯了,越不理波妞,她越是纏著宗介。
今日,宗介和智慶說好要一起去書店,波妞走在宗介的旁邊滔滔不絕:「宗介要去哪個書店?波妞也要去!是以前我們去過的阿柑書店嗎?」
宗介沒理她,和智慶聊著:「老師說的測驗本是哪一家出版社?」
智慶仰天思考著,眼鏡在夕陽下映出一片橘。他道:「好像是薰風出版的……」
「宗介!」波妞拉著宗介的衣角。
「嗯,我順便看看有沒有別的書可買。」宗介答道。
「你想買什麼書?」
「宗--介--」這次她拉著宗介的手。
「可能買有關船隻的書籍吧。」宗介說著,順勢甩開波妞的手,波妞不放棄,繼續拉著,嘴裡直喊著宗介的名字。
到了書店門口,宗介說道:「你先進去吧,我隨後再進去。看到測驗本順便幫我拿一本,謝謝。」
「那你要做什麼?」智慶問道。
「處理一些煩人的事。」宗介瞄了波妞一眼說道。智慶明白他的意思,便走入店裡。
「宗介!為什麼你剛剛都不理我?我叫了你好多次啊!」波妞說完,見宗介沒回應,又持續地拉著宗介的手:「宗介,你怎麼不說話了?宗介、宗介、宗……」
「……煩。」宗介輕聲地說。
「你說什麼啊?」
「我說,」宗介用力甩開波妞的手道:「妳很煩。」
「嗚……」波妞被這一甩受了驚嚇,眼淚慢慢的從眼眶流出,像瀑布般。她哭道:「你不是宗介……宗介不會這個樣子的……宗介會拉著我的手一起去看大海,宗介會幫我擦去臉上的眼淚,宗介會--」
「煩不煩啊?別整天一直宗介宗介的!」宗介握緊拳頭,眼睛佈滿血絲,胸口的憤怒抑制不住,喊道:「我有我自己的生活!別再來找我了!」
這一喊不只波妞愣住了,連路上來往的人都朝書店的方向看去。
宗介不理波妞的反應及旁人異樣的眼光,便走入書店內,留下隱隱啜泣的波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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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、媽媽……」波妞邊走邊哭,嘴裡喊著媽媽的名字,就這樣一路走到了海邊。
夕陽的金光潑灑在海洋之中,像被藝術家翻倒的橙黃顏料,一發不可收拾。
波妞盯著海浪發呆,每當她傷心時總會跑來海邊尋求慰藉,媽媽平時很少出現,但波妞只要看著海洋,就覺得媽媽也在,心裡便舒坦了不少。
這次不同,宗介初中開始的轉變,今天的大吼的表情,讓她的心像玻璃般碎了一地,即使拼湊完成,裂痕仍看得一清二楚。
「好想回去、想回家……想回到海裡……嗚嗚……」波妞抱著膝蓋,頭埋進裡頭嗚咽著。
記得爸爸說過,如果宗介不喜歡她的話,她就會化為海中的泡沫。
也罷,她就這麼消失,宗介不痛不癢,或許還會覺得輕鬆些。
「宗介,你剛剛跟她發生什麼事?」智慶拿著測驗本結帳,順勢問了宗介:「看她好像挺傷心的。」
波妞的哭聲大得傳到店裡頭,在二樓的智慶都聽得到。
「沒什麼。」宗介輕描淡寫的說著,看智慶想追問下去的表情,又補了一句:「我要她別打擾我的生活。」
智慶瞪大眼道:「你說出口了?」他曉得宗介對波妞的行為感到困擾,換作是他,大概也無法容忍吧。
「嗯。」
宗介淡答道,智慶也不再多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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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天,波妞沒有回家,理莎詢問時宗介說:「我以為她已經回來了。」
記得一直到昨天為止,波妞都還是會纏著宗介回家。理莎覺得不對勁,又再度詢問宗介:「宗介,你真的不知道波妞去哪兒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宗介心虛的解釋:「她今天自己回家,我去買書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理莎看著宗介房內窗外的景色,海浪一波又一波高高捲起,天空呈暗黑色,不時發出雷聲--和宗介五歲時發生的強烈暴雨一樣可怕。
理莎提醒宗介:「窗戶記得關好,今天晚上風挺大的。」
「嗯,好。」
「我看一下這時間能不能連絡耕一。」理莎邊走到她房內邊嘀咕著。
風浪越發強大,嘎吱作響的窗子不停地震動,雨像是要衝破窗戶般大力地拍打著。
五歲那年的風雨好像沒現在那麼大?
宗介心裡想著,同時,他看到窗邊有個人影。
是波妞嗎?這時候她還在外面就真的太危險了,但如果讓她進屋,一直以來的噩夢又要重演。
但窗子越搖越大力,彷彿快被搖下來般。宗介搬著裝滿玩具的箱子走到窗子旁,看到玻璃另一邊有個猙獰的臉孔,手上的箱子唰地一聲掉到地上,砸到宗介的雙腳,他吃痛的叫了一聲,但眼前不讓窗外的人進來才是要務--在窗外盯著宗介的人是藤本,他試圖要進來,在他身旁的水魚也想擠入屋內。
看到藤本,宗介便想起最近時常作的惡夢。難道夢所說的是真的?藤本真的要向他索命?
宗介有點慌、有點怕,難道是藤本知道他討厭波妞了?既然如此,藤本不會放過他的。他趕緊拿起地上的箱子放在床上,擋住一半的窗戶,再拿書本不停的堆高,直到看不見玻璃他才鬆一口氣。
輕呼一口氣後,他攤坐在椅子上,不過幾秒的時間,窗戶便被水魚給衝破,宗介腎上腺素即刻上升,原本驚嚇到有些無力的他馬上起身準備逃跑,水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宗介的身子捲起,並帶向外頭的海洋。
聽到從宗介房內傳來的玻璃碎裂聲,理莎在另一間房裡問道:「宗介,怎麼了?我是不是聽到有東西破掉的聲音?」
空氣中只剩下滂沱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迴盪著,理莎嗅出不尋常的氣氛。
「宗介。」理莎離開房間,宗介的房門半開著,理莎偏著頭,身體傾向牆壁邁步向前,試圖從半掩的門扉空隙中看到什麼。當她輕推著房門,看到的只有散落於床上與地板的碎玻璃以及凌亂的紙箱與書堆,她臉上爬滿了不安。
打從今天波妞沒回家,她就覺得奇怪了。現在宗介也消失了,是有人從窗外闖入帶走他的,是波妞嗎?還是……藤本?
跨過狼藉的書堆與玻璃碎片,在窗外不停地吶喊著宗介的名字,看著茫茫的大海,卻徬徨無助。
「放開我……」
藤本在水魚上,看著被水魚緊緊纏繞的宗介不停地央求他鬆綁。藤本冷冷地看著他,沉吟了一會兒,便道:「你就快活的當大海中的飼料吧。」
「不、咳咳咳咳……」宗介拒絕的話語在下一秒被海水嗆到,他現在好冷、好怕。他擔心理莎這時候一定很無助……
大浪一波接著一波,不停地打在宗介身上。鼻子被海水嗆到有些痠軟,呼吸困難,喉嚨因為喝了不少海水而顯得乾渴,耳朵因為進水,聽到的風雨聲都顯得空靈,濕漉漉的衣服更是服貼得讓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全裸的少年一般,在大海中載浮載沉。
莫約過了一個時辰,宗介體力不支而昏了過去,腹部積水十分嚴重,若短時間內不急救便有危險。
藤本嘴角揚起了笑容,終於不用再看到這個人小鬼大的男孩了,波妞也--
方才思於此,腳步踉蹌的退後了幾步,底下的水魚有騷動,魚身不停地擺動著,讓藤本站不住腳。他責備下邊的水魚道:「你們在搞什麼?」
水魚們還沒回答,便有個熟悉的人影從海底冒出,站在水魚上,並將宗介從水魚口中拉出,揹在身上。
藤本從原先的驚愕變成氣惱,他對著那人影說道:「為什麼要救他呢?波妞。妳知不知道我是為了妳才把他……」
「不准讓宗介死掉。」波妞惱怒的說道:「宗介討厭我沒關係,只要我還喜歡他就好了。爸爸殺了宗介,我還是會變成泡沫的。」
「波妞……」藤本想再向前一步擁抱波妞。但波妞迅速轉身離去,並丟下一句話:「我最討厭爸爸了。」
「波、波妞……」藤本有些心疼的喚著女兒的名字,但聲音沒入風雨聲中,沒被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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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妞將宗介挪到較高的山洞內,並做些簡單的急救。波妞的妹妹們在海岸邊停留,她們都很擔心姊姊。波妞嘴裡直喊著宗介不要死,並用山洞裡的樹葉蓋住宗介的身軀,葉子是山洞旁的樹被海風吹入的,不怕太少,可讓宗介溫暖些。接著找來枝幹鑽木取火,無暇管她已經逐漸透明的身軀。
這是她頭一次為宗介做那麼多。憶起過往,宗介不管到哪,她總當個跟屁蟲,在後面不斷詢問宗介要去哪,卻從未幫宗介做過什麼。反觀宗介,不管什麼事都護著波妞,或許是對這一切都倦了吧,才會對波妞如此冷淡。
波妞笑了,淚水隨著笑顏一同釋放。
她輕撫著宗介的髮絲道:「讓我再一次,好好地看著你吧。」
她,會好好記住他的臉,「若有來生,再相見吧。」她輕聲說著,熱淚垂落至宗介的頰上,身體逐漸幻化成泡沫,消逝在空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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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
宗介坐起身,他似乎做了很長的夢。
左顧右盼,對自己出現在山洞裡感到奇怪,看著一旁燃燒殆盡的樹葉,他突然脫口而出:「波妞……?」
『怪了,怎麼突然說出這個名字呢?陌生又熟悉……波妞是誰?』
在他意識到時,眼淚早已滑至下顎。
『怎麼突然……』內心悲傷的情緒大量湧現,到底是為什麼?
「宗--介--」
山洞外傳出理莎的聲音,他朝外頭走去,應了聲:「理莎,我在這。」
「你怎麼在那?快回來整理家裡吧!」理莎插腰笑著,露出受不了你的表情。
他愣了會,接著意會到昨晚暴雨使家裡凌亂不堪,便道:「喔,好。」他走到理莎身旁,兩人並肩走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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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理莎。」宗介喚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波妞妳認識嗎?」宗介想,或許問理莎她會知道。
「嗯?她是誰啊?我不認識,不會是宗介你喜歡的女生吧?」理莎看著比她高的宗介調侃道。
「不……不是,只是覺得這名字有點熟……算了,沒事。」
理莎不在意宗介的喃喃自語,說道:「今晚吃炸豬排飯喔。」
「咦!吃這麼好,不會是整理完家裡的犒賞吧。」宗介笑問著。
理莎眨眼道:「當然。嘿嘿,耕一今晚也會回來喔。」
「真的啊?那得趕快整理完。為了豬排飯--」宗介調皮地說:「也為了迎接耕一回家。」
「當然。」理莎挽起袖子道:「為了豬排飯。」
陽光照著兩人的背影,最後誰也沒記得波妞這個女孩、這個名字。
END
/後記:
終、於、打、完、了。我爆會拖稿,這篇拖了三個月。
很牽強的結尾,請原諒我....
不想拖太長,加上結尾希望溫馨一點。
不曉得有沒有悲情的感覺,我想在我破四千大關時就失去悲情味了吧。